
兴许是看多了国产烂片的缘故,近期上映之后引发“自来水”的动画片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》,让中国影迷终于逮住机会傲骄了一把。电影的确把中国的美学意象和好莱坞的叙事方式,融合得非常自然。有业内人士忍不住说,仅凭这一部电影,就将“中国和美国的动画制作水平差距从100年拉近到了10年”。
这不全是溢美之词,当然也不妨碍我们看到它的瑕疵。比如,剧情不够紧凑,猪八戒和白龙马有乱入的嫌疑。大反派也略显单薄,有点对不起那么用心的造型。然而,考虑到国产动画片的整体水平,这点不足根本掩饰不住影片整体上的出类拔萃,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。无论是叙事流畅性、人物可亲度,还是配音配乐、制作水准,这部十年磨一剑的作品都可圈可点。
不过,好莱坞毕竟只是他山之石,如果不回到中国文化的视角,或许会错过它真正的创新所在。
电影片名叫“大圣归来”,金猴再度奋起千钧棒是影片的叙事线索,但这个框架也限制了大圣形象的创新空间。说来说去,无非是让神话英雄显得更有人情味一点,让虎落平阳的戏码更足一些。而剧本的想象力不足,还会带来减分效应。比如大圣挣脱封印,还是没跳出“愤怒出力量”的陈旧套路。看多了各路英雄大获全胜前不约而同变身“愤怒的反转王”,就忍不住想,还不如让他们碰巧赢下来算了。巧妙的偶然比标配的必然,其实更深刻自然。
真正值得一书的创新,是“唐僧”的再塑造。熟悉《西游记》和中国文学的人,可能更清楚这个难度。按说,英雄是拯救世界的那个人,唐僧是拯救英雄的那个人,人们难免会爱屋及乌,可他从来不讨喜。文学传统中的唐僧,总是同样面目,从来不解风情,根本不是合格的话题制造者。改编起来,猪八戒、沙僧都比他适合当主角。
而“大圣归来”这部电影中,唐僧被大胆地设定为一个“逗比”的小孩,这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唐僧形象。这个变身大圣粉丝、满脑子都是戏文想象、一见面就让悟空极度无语的江流儿(唐僧乳名),实在令人惊喜。过往各种改编,唐僧童年都不被关注,仿佛生下来就要当得道高僧。电影院里第一眼看到这个涂成大圣脸的寸头小和尚,下意识就想,很快该登坛讲法了吧。万万没想到,直到电影结束唐僧都长不大。可谁都知道,他注定是悟空的启蒙者。
《西游记》中的唐僧,虽然经常陷入“悟空,救我”的逗比境地,但身为金蝉子转世的他,最大的存在感是作为一个有宿慧、会念咒的启蒙者。他代表的文明和知识权力,哪怕再迂腐,始终有规训的合法性。这个中国版的罪与罚逻辑,也是《西游记》自大闹天宫后不好看的罪魁祸首。“大圣归来”让唐僧回到童年,以小孩面貌示人,不是为了适合儿童观看,而是让唐僧这个“启蒙者”在大众文化崛起的时代显得更合情理。
在这个打怪只为升级的时代,唐僧这样的启蒙者仅掌握真理的力量,处境会很可笑。周星驰版的《大话西游》中,唐僧被拿下光环,变成一个揪住道理不放的人,也只剩“啰嗦”可以形容他。那部影片虽然开启了“逗比”唐僧的先河,代价却是唐僧无法承担启蒙任务:至尊宝真正的启蒙,是那场注定无法挽回的爱情。
而“大圣归来”中这个逗比小孩,却成功地当了一回英雄的启蒙者,又不损失可信度和感染力。对迷失的英雄而言,启蒙只需要唤醒他的勇气和责任而已,说什么知识和道德,都是借题发挥。江流儿从不把道义挂在嘴边,却把不会说话、只懂哭笑的“傻丫头”一直背在肩上。发自本心的逗比、义无反顾的犯傻,在他身上毫无违和感,这正是他感动大圣、打动观众的地方。实际上,找回童蒙时代该干就干的初心,正是这个时代能接受的启蒙方式;一个逗比者忽然严肃起来,也是这个时代乐于欣赏的救世神话。
有人说,“大圣归来”中把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变成手上的封印,有点不明不白。这未必是设定的疏忽,也无需拿改编来找补,无非是价值观变了。江流儿根本不需要紧箍咒,就能让悟空不离不弃。被正邪双方争抢的傻丫头,有知情者说是沙僧,也有好事者说是女儿国国王,其实对大圣来说,她就是路人甲。因为有“逗比”到底、不忘初心的唐僧,跌落凡尘的美猴王才重新站起来,为素不相识的人放手一搏。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大圣,虽然挣脱封印霸气归来,但对芸芸众生的责任恐怕此生要套牢在头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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